翻看朋友圈,视频里的沙溪,那割去稻子、玉米的田埂,那山上如泼墨般、层次相间的色彩,那干净整洁的天空、午后温暖的日光……让我的思绪总是无法集中在眼前的书页上。脑子里总是在想,此刻应该正是最好的时候了。

远方的朋友,不断地发信息问我啥时回去。九月底离开的时候,沙溪的秋才刚刚开头。如今回去的日子一推再推,推到今天,自己只能在北京的秋风里,一遍遍回想那里的秋,和那个让我停下来的院子——欧阳大院。

现在想来,那个院子,其实也是一幅四季的长卷——从大门步入,一步步走进去,就走完了春夏秋冬。
“春水满泗泽,夏云多奇峰;秋月扬明辉,冬岭秀孤松。”《神童诗》这四句,是从陶渊明《四时》里借来的——陶集原作“四泽”,后来流传抄作“泗泽”。还有四句更浅近的:“春游芳草地,夏赏绿荷池;秋饮黄花酒,冬吟白雪诗”。如此的浅近直白,是儿童习字、学韵律的范本。但这也正是沙溪四季的日常——不需要翻日历、可以忘却今天是星期几的日常。当黛绿的大山开始变得鹅黄、青翠,当村头石桥下春水涨起来时,你知道是春;当仰头望去,山那边的云卷着、堆过来,甘霖不失时机地每天给这片坝子洒上一些时,你知道是夏;当早晚的风有了凉意,当那一轮明月出来,明晃晃的,贼亮,星星也亮闪闪地冲着你眨眼睛时,你就知道秋天来了,该找地方烤火、喝酒了。而欧阳大院的花空与题刻,恰好是主人家在那年那月,将这一年四季,一句一句写在了墙上、一笔一笔地描在了墙上。
主人家把范成大《四时田园杂兴》里的诗——“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。童孙未解供耕织,也傍桑阴学种瓜”——写在外大门最顶层的花空上,这应该是春天的开始吧。桑阴下学种瓜,朴素,踏实,是农人最本分的盼头。《神童诗》里的“春游芳草地”,简单得像一个孩子的口令,可沙溪的春天,就是从这种最本分、最简单的盼头里长出来的呀。其实,这院子的春还不止大门这一处——西侧正房南墙上的花空,题着“赏雨茅屋,玉壶买春”,“春”字虽是酒意,亦是春意;茅屋春雨,乍暖还寒,刚好以酒暖心。司空图写这“典雅”一品,恰恰是从春写到夏之荫,又从夏写到了秋之菊。

步入大门,南房山墙的花空里题写着《勉学诗》:“雨露不滋无本草,风云只化有鳞鱼。相如不奋题桥志,安得高陞驷马车。”雨露不滋,本草不生——没有雨露的滋养,连野草都长不出来。这话听着有些凉、有些清冷,可放在春天的入口处,倒像是一种提醒:万物生长需要条件,收获不是没来由的;春不是凭空来的,得靠雨露,靠泥土,靠一双肯弯下来的手。同样,成长不仅需要教与学,更要自己从内心生长出志向。墙壁上,诗的落款是“集录胡敬斋”,这倒让我想起他的那副《自勉联》来:“苟有恒,何必三更眠、五更起;最无益,莫过一日曝、十日寒。”——从孟子“一曝十寒”化出,说的也是勤奋,但勤奋须是自生的,才最有意义。山西忻州秀容书院还有一副乾隆时期的木刻对联,与此只差一字,可见这几句诗在联语里流传之广、对学子影响之深。

紧邻着《勉学诗》的,是主人家景和公亲自书写的四句:“花正开时月正明,花开如锦月如银。团团月下花千朵,灼灼花前月一轮。”落款却是“题李太白诗句”。为此我翻遍李白诗集,没有找到,倒是在唐寅的《花月吟效连珠体》里找到了娘家:“花正开时月正明,花如罗绮月如银。溶溶月里花千朵,灿灿花前月一轮。”说句实话,这种句句嵌着花与月的连珠体,也不太像李白的脾气;若说相近,他的《月下独酌》其二倒有几分意思——“天若不爱酒,酒星不在天。地若不爱酒,地应无酒泉。天地既爱酒,爱酒不愧天。”主人家把唐寅的诗记在李白名下,当是那时手抄本所误。虽是张冠李戴了,可这“错”得倒也可爱:花与月没有错,春夜、夏月也没有错,有这个闲情雅致的心也就够了。

挨着这首花月句,是大儒程颢的《秋日偶成》:“闲来无事不从容,睡觉东窗日已红。万物静观皆自得,四时佳兴与人同。”诗题虽曰“秋日”,我倒觉得这里还有夏意。题写者是主人家的朋友杨克芦,他没有录后四句——“富贵不淫贫贱乐,男儿到此是豪雄”。我猜,是这几句豪言与主人家希望的田园生活不太一致吧。毕竟大门上写的是“三分周孔二分庄”,其入世与出世之间,于四季烟火中,是有分寸的。

此刻,抬头向右看,邻家墙壁的花空上写着“翠叶交加攒成鸾凤娇舞”。春到这里,已经从泥土里长出了花,从花里长出了月,从月里长出了鸾凤,正是“绿树阴浓夏日长”的时节。

进了内大门来到院中,内照壁将储光羲《田家杂兴八首》其八的前八句,改了一个字后,分别写在两侧:


种桑百余树,艺(种)黍三十亩。
衣食既有余,时时会亲友。
夏来菰米饭,秋至菊花酒。
孺人喜逢迎,稚子解奔(趋)走。
读这些句子时,眼前就是沙溪的夏天——种桑、养蚕、菰米饭、菊花酒,还有嬉闹的稚子。这完全对应白族人家平时的状态,我在剑川、沙溪的地方朋友真的就是这样:一天劳碌下来,女人们晚上三五成群,喜欢坐在院中或廊檐下,手里弄着活计,说着家常;老阿妈们到村头的本主庙里唱经;男人们,尤其是秋冬季,更是烤火、会友、饮酒。这首诗的后八句没有写上,但意思更好:“日暮闲园里,团团荫榆柳。酩酊乘夜归,凉风吹户牖。清浅望河汉,低昂看北斗。数瓮犹未开,明朝能饮否。”读着读着就觉得,这不就是眼下的日子么。我不知有多少次,就是在这样的夜空下吹着风,踉踉跄跄地走在北古宗巷里,扶着墙角,抬头看着北斗星。
不过储光羲还有另一首与云南大理有关的诗——《滇略》中题为“储光羲送李宓伐云南诗”,诗很长,末了几句是“邦人颂灵旗,侧听河洋洋。京观在七德,休哉我神皇”,极尽献媚颂圣之能事,与史实全然不符。可就因为这份不爽,更让我想起沙溪和欧阳大院的好处来——在这里,诗是写给日子看的,不是写给功名利禄看的。
沙溪的夏天,是菰米饭、是凉风吹户牖、是数瓮酒还没开盖、是他日还能接着喝的从容。这样的日子,让我想起木心的《从前慢》:日色慢,门环响,月色柔,酒香醇,台阶旧——木心写的虽是别处,可这些慢东西、老日子,沙溪一样不少。只是木心没有写到从容、没有写到闲逸。从容、闲逸是沙溪这片田园自己的,连我这个外乡人,它也容得下,容我在此处安心。
但是这份从容,从来不是闲出来的。春天“也傍桑阴学种瓜”,夏天“种桑百余树,种黍三十亩”——沙溪坝子上的人一天劳碌下来,才有晚风里的烤火、打歌、会友、饮酒。我以为,只有愿意为生活付出努力的人,才配得上这份从容、配得上这份闲逸——这是沙溪给我的体会。
最有趣的是,“菰米饭”诗句旁是一幅小画,画的是黄香扇枕——那是九岁的孩子“每当夏日炎热,则扇父母之帷帐,令枕席清凉,蚊蚋远避”的至真至纯之举;
“会亲友”句旁是孔融让梨图——梨,秋令水果啊。两个小小的举动,被我们传颂了近两千年;两个分属夏、秋的故事,被凝固在这面墙壁上,不断由这个大院子里的长辈,讲给那些懵懂的子孙们听,讲了百年、听了百年。
在这两幅小画旁,还配着一联:
心同朗月开群雾,气似晴天养片云。


这联也是集出来的佳句。“心同朗月”,雍正的御制诗里有“此际寸心同朗月”,乾隆年间的方志里也有“心同朗月清”的说法;“晴天养片云”,则是杜甫《秦州杂诗》里的原句——“落日邀双鸟,晴天养片云”,诗人此刻虽有悲苦与无奈,却也透着舒朗、恬静、疏淡。《宋诗纪事补遗》里记着,南宋人称美李大同,说他“意气如晴天片云”——当是最贴此联的意思:心同朗月,气似晴云,说的是一个人的心地与气度。一联读过,这便是从夏到秋了。
除了这联,内照壁上还有两幅图。一幅是牡丹图,紧邻储光羲那八句诗,题着“惟大英雄能本色,是真富贵有余香”;画上除了牡丹,似乎还有几枝只打了花苞的腊梅。花要香得久,人要立得住,都得有个“真”字打底,不然香难久,英雄也徒有其名。这“余香”的“余”字先按下——到了后院的门头上,还要再见一回。另一幅是富贵玉堂春图,画了玉兰、海棠和迎春花,还有燕子,题着“愿藉东风嘘气暖,培将富贵玉堂春”。牡丹、腊梅、玉兰、海棠、迎春——一面照壁上,四季的花都在了。


从北漏阁的小门出来,就到了后院,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秋。
这时回头看,小门上方大书“有余地步”。这四个字是有来历的:清人张廷玉有联云“忠厚留有余地步,和平养无限天机”,正是门头文字示意家风的一路,清人的联语、家训里,这一类话屡见不鲜。若单纯追究文字本身,勉强可以追到《庄子·养生主》:“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,必有余地。”《菜根谭》所谓“事事要留个有余不尽的意思”,也是同一句话。照壁上那“有余香”,到这门头上成了“有余地步”——一个说的是花香,一个说的是处世,其实是一条家训的两面。

后院墙上则依次有“爽气西来”“黄花香晚节”“秋饮黄花酒,冬吟白雪诗”“朱帘幕卷西山雨”(王勃原句作“珠帘暮卷”,墙上写作“朱帘幕卷”,想是主人笔误,此处照录)……——然后你抬头,看见了那副对联:
春风雅度能容物,秋水文章不染尘。

这副联是从邓石如那里借来的。清人邓石如,布衣一生,曾自题一联于其卧室中:“春风大雅能容物,秋水文章不染尘。”题在卧室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欧阳家把它写上北漏阁后墙的花空时,改了一个字——“大雅”成了“雅度”。一字之改,联还是那副联,话却成了这户人家自己的话。(本文的题目,取的是邓石如的原句。)
它不在前厅,不在正堂,不在门楼——它在北漏阁后墙的花空上。花空,就是白族民居墙上以几何图形留出、待绘花鸟山水或书法的方框;不走到大院后面,你看不到它。前厅、正堂、门楼上的字句,是挂给外人看的;这后墙上的一句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而这“不染尘”,也不是要离烟火多远——身在酒瓮、马厩、猪圈之间,心里不被功名利禄沾着,就是了。至于这副联里藏着多少讲究,我在《名以正身,字以表德》一篇里已经说过,此处就不再絮叨了。
其实,回头再想想,欧阳大院的马厩进门的墙上,题着“自得轩”三个字。马厩里题“轩”,怎么想都不可思议。再看那门,很窄,不像户门。我猜,这里最早不是给马住的,是给人住的——是欧阳家还未发迹时的别院,说不定正是这院子的第一代主人欧阳镜,那个七岁失怙、与祖母相依为命的孩子,小时候栖居的地方。再把几处题字连起来看,事情就更有意思了:进大门正院的外墙上,程颢的诗里写着“万物静观皆自得”;马厩的门上,题着“自得轩”;而北漏阁去往后院的出口门上——那座曾经的后花园、今天的猪圈——大书“有余地步”。还有正房南外墙上,画题“李白斗酒诗百篇,长安市上酒家眠”,并题“仿唐解元笔法”,李白斗酒、唐寅其人,都是那种怡然自得之人、自得之状。这四处原本都是朝外的墙,连起来,恰好是老宅的一圈外部合围。想必后来家道渐好,宅子扩建了,外墙便成了内墙,别院成了马厩,后花园成了猪圈。看似精神生活已让位于柴米油盐了,可从“皆自得”到“自得轩”,再到“有余地步”——一个家的来路,原来都写在墙上,如今也还在,只是隐于烟火,隐于往来马帮哒哒的铃声里了。


现在,可以回答小门边那个问题了:什么是真正的秋?后院这一圈墙已经答了——爽气西来,黄花香晚节,秋饮黄花酒,有余地步,再到那一句“不染尘”:收成了,有余了,还守得住清。原来秋不在枝头,在日子里;欧阳大院的秋是这样,沙溪坝子上割完稻子、酿下菊花酒的秋,也是这样。
欧阳大院的四季,还没有完。
正房二楼廊檐墙上两侧画着松树图与梅花图,题“岭秀孤松”“梅占百花魁”。这“岭秀孤松”,正是本文开篇《神童诗》里从陶渊明借来的“冬岭秀孤松”那一句,转了一道手,又落在欧阳家的廊檐上:冬岭上的孤松挺过了严寒,梅花在百花之先开了头,春又来了。二楼中堂神龛条案下牙头两端刻着梅花与茶花,题写“玉壶春水浸梅花”“瓶插万年红”。因是在神龛上,又保佑着家宅四时平平安安、万年红火,颇有连贯四季之意。
从大门外的买春赏雨,到“也傍桑阴学种瓜”,再到二楼神龛上的“瓶插万年红”,欧阳大院用花空、题刻、壁画,把一年四季写完、也画完了。写了闲情雅致,画了花好月圆;也写了布衣蔬食,也画了鸡鸣犬吠。桑阴下的瓜秧,长成廊檐上的梅花;梅花谢了,瓜秧又绿。这样的光景,倒叫进外大门时右侧邻居家墙上的一联说尽了——“四时花月寒暄里,一片湖山锦绣中”。
前几日,几位村书记给我打电话,约我重阳节去村里做客,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他们,我不在沙溪……“秋饮黄花酒”——菊花酒,这本是九月九日登高祈福的酒,我却不能与他们共享。但沙溪的秋,就是从这一杯一杯菊花酒里饮过去的,饮到了冬,又喝到了春天。
储光羲问“数瓮犹未开,明朝能饮否”,邓石如那副春秋联——一低一高,恰好互相照见:容得下,清得去。
秋已经深了。此时,早晨的雾霭从华丛山的山腰处飘下来,罩住村子、拢着坝子,缠绕着河岸的树木,抚摸着河水,柔柔的、悄悄的;黑潓江的水浅浅的、青青的,也缓缓地向南流淌。沙溪的秋,也是不会等我的。
欧阳大院曾经的秋天,大概也是“秋饮黄花酒”那样的日子吧。阳光好的时候坐在院子里,喝一口菊花酒,看秋月一点点爬过屋脊。现在,北漏阁后的那副对联,应该也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了吧——虽然它不会动,但那面墙、那个角落、那层花空,在秋光里一定有一种特别的味道。
沙溪的秋每年都在,欧阳大院也在。那副对联就在那里,不追你,不催你,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春风大雅能容物,秋水文章不染尘。
人在北京,心在沙溪。秋已深,委心于时,归期难定。且把这一院的春与秋,先存在风里吧;也让风替我寄回一缕思念——毕竟照壁上那幅玉堂春图里写着:“愿藉东风嘘气暖,培将富贵玉堂春。”若再添一丝酒意、一点微醺、一缕琴音,岂不更好。
止一
2026 年 10 月 24 日
作者简介:
房家慧,字止一,号老鸟。专注白族文化与甲马文化的研究学者,沙溪欧阳大院、杨家大院主理人。扎根沙溪,长期致力于白族本主文化、茶马古道民间文脉、甲马雕版文献的整理、复原与传播,以古院落为载体,做本土民俗的在地化活化。